《伞间春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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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家家宅今日来了个姑娘,听街里邻坊说,那是黔州城最好的婚衣绣娘。
沈策站在院子里,不敢踏近苏温行半步。
因为苏温行身边现在站着两个人:苏峥和白惘。
虽说婚事总算是争得了苏峥的同意,但真正接受还是另一回事。
沈策不急,这婚事本就仓促,他只想给苏温行最好的。
苏峥见沈策一人站在院中,他看了眼苏温行,随后对苏全说了几句话,便转身去了另一边的书房。
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院子里,亮处藏着朦胧的梦,而阴影处却埋着不可言说的暗涌。
苏全走到沈策一旁,对他说,“沈大人,苏家主愿与您书房一叙。”
沈策应了一声,转身也进了书房。
“苏家主体安。”沈策行了一礼。
“沈大人不必如此,”苏峥坐在书案前,喉结动了动,“大人与我如今也算名义上的一家。”
苏峥侧身拿出书案下的折子,那折子已经有些破损,纸边发黄。
他眼神忽明忽暗:“我苏家以如今的地位给不了您什么,但我想您一定需要这个。”
“这是?”沈策心里其实有了答案。
苏峥将折子放在桌案上,抬眼看着沈策,示意他坐下,缓缓开口,“这是当年参黔州上任节度使与当朝太尉的折子。”
十年前,逢皇寿,楚驰携贡礼进京贺寿。
这批贡礼由州入京前都完好无损,直至送入太府寺,一件装贵重礼器的木匣底缝处却裂了一道口子。
太府寺恐两边怪罪,便连夜请了将作监前来查验。
被指派而来的将作监丞就是苏峥。
那时正值子夜,苏峥写好查验文书、报给将作大匠后就准备收人回府。可太府寺的长廊有千回百转之意,再加上夜间光线昏暗,一不留神就走错了院子。
夜风簌簌,不断吹动着竹叶。
紧接着,他忽然愣住了,一丝声音都不敢出。
“楚节帅,京中驻兵不过几千余人,您一拖再拖,究竟何意?”张太尉眼眸细长,声音虽小,但在这静谧的月夜中十分突出。
楚驰哼笑了一声,“眼下正是圣上那老东西的寿宴,你我若现在动手,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?”
“再者说,他还能活几年?等新帝上位,朝中局势不稳,你我一举得手的机会才能更大。”
张太尉心中不服,但嘴上只能承着,“只是这样一来,这条线会被拉得很长。”
“张太尉与本帅正值当年,还怕等不起?”楚驰抬头望着月亮,“这天下早该易主了。”
苏峥心跳加快,在暗处震耳欲聋。
他本想着悄悄离开,却不慎直接撞倒了身后的油灯。
“谁?!”楚驰立刻走向回廊的暗角处,搜寻一番后竟一无所获。最终在草丛里找到了一只猫,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只猫乱窜撞翻了油灯架。
“楚节帅放心,太府寺卿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,这座亭子处于太府寺偏院,不可能有人来。”张太尉喝了口茶。
“最好是。”
三日后,苏峥一咬牙,还是写了密封奏状直抵宫门。
可折子却被当场烧毁。
太府寺早先行一步弹劾苏峥偷藏贡品,所谓的人证与物证俱在,以下犯上的罪名正式落地。
苏峥入狱、苏家财产罚没,在除夕那一夜通通席卷。
但圣上念苏峥入朝时日长,削去官职,举家迁往黔州。
沈策看完折子后垂着眸子,久久说不出话。
“按照苏家主所说,楚驰与张太尉勾结谋反缺少物证,而如今的楚晦是否在走楚驰的老路也有待考证。”沈策轻轻抚摸着折子,“您当时来到黔州能活下去,全凭前朝圣上的往日情分。”
“您若死在黔州,那前朝圣上定会再次怀疑楚驰。”
苏峥活着,那他就是一个会闭嘴的废物,如果他死了,案子定会再次被翻出。
如今十年匆匆过,早就改了朝,换了代。
这些年若不是楚驰早逝,后果很难设想。
“嗯。”苏峥点头,“当下黔州最要紧之事便是确认楚晦是否还和张太尉有所有勾结,十年已过,若是他联合其余藩镇,再加上这些年黔州所蓄的兵力……”
“我明白苏家主的意思,只是楚晦暂未露出手脚。”
苏峥知此话不当讲,但他还是说出了口:“沈大人,不能只等,要学会先走一步啊。”
“朝中之事,千万不能让自身处于被动。”
沈策收好折子,又行一礼,“多谢苏家主。”
“温行她知道吗?”沈策问。
苏峥眼眸似水,流年忽过,只余无奈,“我会跟她说,这些事情,她该知道了。”
沈策出了书房,靠在树边看着苏温行。
他其实一开始想不到苏峥犹豫的那三天里究竟在想什么,在他以为,发现谋反之罪理应即刻上报。
可当他看见苏温行那一刻时瞬间懂了。
苏峥还有家。
还有一盏灯火在自己身后,若告,就会是如今这个结果。
若不告,待到起兵之时百姓沦陷,朝堂动荡。
他分明是在赌圣上的信任。
那三日下雪了吗?
那三日起风了吗?
或是风雪交加,冻得人直伸不开手。
想着想着,苏温行朝他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如春风绿江南,如风月摧梅枝。
苏温行没发出声,只是张口描了口型,“累了?”
沈策笑着摇头。
一滴不知哪来的水落入水池中,涟漪轻荡,如诗如画。
山间雾气湿润,云也低沉。
乌鸦落在枝头不停叫着,衬得空气都十分闷胀。
苏温行半下午从秦姨那得知秦小荷已入葬的音信,连披风都未拿就出了门。
但赶来时早已空无一人。
她眼眶酸涩,愣愣地看着木碑上“秦小荷”三个字。
这怎么可能呢?
楚晦明明默认过暂时不会动她……
苏温行瞬间不敢看这座坟,她跪在坟前垂着头,攥紧衣摆。
“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。”暗红色衣裳的女子轻笑,一步一步走向苏温行,“是啊,都怪你。”
“苏温行,秦小荷的死都怪你。”
“你若是能早些来救她,她就不会死。”那女子的声音如同古琴的音弦一般流淌在苏温行耳边,“你就只顾着自己享乐了不是吗?。”
“你可真够伪善。”望雪蹲在她身前,挑起她的下巴,“怎么不说话了?之前我把刀夹在你脖子上你都不肯惧。”
苏温行伸手拨开望雪的手指,“是你动的手?”
“没错。”
苏温行没有继续跪着,而是随着望雪站起身,“楚晦为何反悔?在你们眼里,人命就是一颗随时都能砍掉的棋子吗!”
“阿晦答应你们什么了?”望雪一笑,“那日不过是放你们离开罢了。”
那日?是楚晦要挟苏温行嫁予他那一天。
虽只见过短短两面,但以楚晦略微极端的性子,在那种情况下放他们离开便等于默许他们的条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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